六神磊磊:我做不了江湖大侠

  六神磊磊有过两个江湖。

  一个是微信公号所在的自媒体江湖,一个新华社记者身份曾涉之官媒江湖。

  之所以说“曾”,是这位因为在重庆整整跑了8年政法新闻的新华社记者,在2015年年底正式辞职,专心耕耘属于“六神磊磊”的创作。

  从2014年年末业务培训期间注册公共号开始,记者王晓磊有了新身份。“六神磊磊读金庸”盛名累积,记者同行们即使对他臧否各异,也不得不叹服,“新华社拥有上万记者编辑,每天生产上千新闻稿件,但其在朋友圈的存在感经常比不过六神一个人。”(朱迅垚《六神磊磊,社会主义价值观不用你去添乱了》)

  这段时间往往被媒体形容成一个小号逆袭的三年,其实也是王晓磊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三年。

  旧时的说书人,怀里揣着的故事若有两端头绪,尚且按下一头说一头。新时代里的王晓磊有好技艺可以平衡。不过当他谈起这三年的“并行不悖”时,只道当时不过是寻常。

  踩线的艺术

  说寻常,却不寻常。六神磊磊的说书事业,看起来格外需要“左右互搏”。

  在网络搜索“新华社、王晓磊”这两个关键词,会看到来自全国各地署名“王晓磊”的新闻稿。除了重庆稿源以外,还有来自天津的早报、河北的晚报、山西的日报。“10名涉及不雅视频的党政干部、国有企业负责人被免职”、“不应让‘三下乡’变了味”、“信息公开工作要做到位”……风格规整的新华社产品,追踪不到半丝个人写作特点——它们可以出自王晓磊,也可以来自张晓磊。

  谋生在中国最庞大的体制内新闻单位里,王晓磊把“六神”隐去,认真献出独一味核心价值观。

  但同时,在另一个江湖里,他是50万微信公共号粉丝期待的时事评论者六神磊磊。每有热点事件,“磊磊,你不说点什么嘛?”是最多的留言。解读朝鲜张成泽被处决,问责疫苗监管失职……这个平台支撑着六神磊磊“天上地下,无所不谈”。他说自己最大的心愿,是希望“大家遇到什么事就问问晓磊怎么说。”

  不仅所涉的题材和内容无所拘束,文风也和“新华体”判若两人——泼洒自由,戏谑有味,有辛酸苦辣甘。《从伟大武功到伟大公公》,《当余沧海攻入群玉院》,这些六神最好的文章,都是恣逞地抑扬高下,事远而喻近。

  “自媒体这个行业,最开心的就是在这里写作我不用走夹缝。我自己写完觉得OK,就发了,我自己承担责任。”

  什么叫走夹缝呢?六神擅长循循解释:“我理解就是,这个稿子必须顺利地通过一层层的审核,然后还要通过新闻规律,还不能太扯淡。最后成功的稿子艰难的走出来。还有就好像公司里面写个文案,小头目说这个文案要这样写,二头目说不行那样改,大头目说这个还改回来……那样叫走向夹缝。”

  在中国,绝大部分体制内记者写作走夹缝的过程,是一篇篇稿件被层层审核的过程,是一种形式美学被一套意识形态规训的过程。长期习惯于被审核,人所掌握的话语和文体容易被僵化异化。王晓磊是在用六神磊磊抵抗着这种可能的僵硬和异化吗?在后者的江湖里,他用另一套招式行走。

  “磊磊,我爱你这么犀利又这么委婉。”十万加文章《请用管我读金庸的劲头来管疫苗》下面的有这样一条热评。

  此文一发出,最赞热评是“如果这篇文章不删,我给你发五百元红包!”——文章后来竟然没有删。犀利之外,委婉所建之功不小。

  众所周知,就算不用走夹缝,六神磊磊的江湖也不会没有制约和管束。对六神磊磊来说,委婉是必须修炼的内功。

  “中国很多事情都是线的艺术。有的事情大家都觉得这么敏感你敢写?其实我觉得一点都不敏感。比如说批评政府,大家觉得很敏感,其实不。可以批评。但是有些东西不能骂,有些东西不能质疑……很多线的东西是微妙的。”

  “我还是比较知道线在哪里。你看有些号上来就死掉了。有可能是新华社的锻炼吧,我眼睛里有一条红线在。我知道这一脚踩到什么位置,就够了。有的人不知道,一上来一脚,踩过线,就把自己爆了。”

  记者朱迅垚说,“六神是新华社内部人的明星。在我的朋友圈里,新华社的朋友是最经常分享其文章的群体。我觉得这主要出自两个原因,一是六神寄托了他们自由写作的理想,二是六神为他们获得了体制外的喝彩,他们与有荣焉。”

  给新华社代言?

  我在重庆的一家火锅店见到六神磊磊。他主动说起从新华社离职后听到的诸多揣测。

  “有人说这叫逃离体制。认为我与体制对立,无法兼容,自由的性格跟体制无法兼容。”六神知道大家想象的剧情——一个人在新华社写东西,环境不允许,他要跟体制对抗,选择出走。他有机会因为“出走体制、和党媒决裂”的剧情成为另一个层面和意义上的新闻人物。

  他说:“其实完全不是这样。老东家对我不错,分社对我不错。这么多年评优秀啊评职称啊全都没有亏待我。我对它也很有感情。”

  六神多番澄清,自己和前东家相处的很好。很多采访里,他都表露出过对分社的喜欢。“工作氛围很单纯,就是靠业务说话,很好玩。领导就是业务强,这感觉很爽。我不如他们。”

  对自己呆了八年的地方,六神的描述和回忆是坦诚的。 “办这个公众号,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有人会觉得新华社应该是很那个吧,很严肃,很关着,管得很严,不准记者乱说话。是,也是。但是我办这个号,我写这样那样的东西,没一个人说过我。我们社长说,工作是工作,那个是那个。他说我看你还是分得很清楚。”

  我对六神说,新华社可以请你代言。他没有正面回应,自顾说下去说:“这是真相。历史的真相没有那么的戏剧性、有人说,这个人在社里面写这些东西,肯定会受到很多压力。并没有,一句话也没有,大家转着玩儿。”

  这种喜欢不仅只是桑下三宿的有情怀念,还有王晓磊对新华社工作内容的认可。

  “外界对我们这种单位有很多误解。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我跑的地方都是容易出乱子的口。有时候半夜三更接了一个电话,安全交通生产的,出事故了,什么地方工地桥垮了……我必须把这个东西如实向上级和公众反映。就算遇到阻力,我们要尽力的反映真实情况。国家赋予的这个职能,让你在地方,让你做这个事情”

  有一种分析,六神不断强调新华社对自己不错,是一种最安全的策略,是一种兼有优越感和试图通吃体制内外的隐隐的野心。这说明两点,其一,体制内身份及其好处他的确非常感激,甚至离职之后仍有这种体制内优越的惯性,其二,他试图打通体制内外,既有个人发展上通吃的考虑,也有思想上弥合官民裂痕代言主流价值的企图。

  我将这段揣测呈现在六神面前,问他是否希望消解一些对体制的“妖魔化”印象?他回应:“想太多了。人不要活的太复杂。我就说我自己,我就说我自己。”

  正能量公号

  一开始,王晓磊对公共号有另一个设计形式——解读《新闻联播》。他想给读者分析,为什么《新闻联播》会把这条人排在那个人前面,为什么这条新闻排在那条新闻的前面,为什么这条时长更长一点,为什么要这样措辞。

  他主动举例子,向我诠释这个未能变现的想法。“比如说前不久的有个事情。有条新闻——《朝鲜功勋国家合唱团和牡丹峰乐团取消在华演出》,“大家当时纷纷猜测什么原因,说三胖怎么指使了,或者说发核武了,我们这边抗议,不让演了……各种猜疑。但是新华社发了一条通告,字数很短。”

  他拿着自己的手机,找出这条新闻,一字不漏地念道:“原定于12月19日朝鲜牡丹峰乐团的演出,因工作层面原因,沟通衔接问题未能如期进行,中方重视中朝文化交流,愿意同朝方一道,推动两国文化。”

  “这个的点在哪里呢?这个key在哪里?里面的核心在哪里?”六神设问。

  “‘工作层面’四个字。你如果在机关里待过你就知道什么叫‘工作层面’,工作层面对应的是什么层面呢?领导层面。可能群众不知道什么叫工作层面,不知道这个消息向外传递什么消息。其实想向外传递的消息就是,这个是矛盾是工作层面的,员工执行层面的矛盾。不涉及到什么国家政策,不涉及到外交政策,不涉及到什么核弹,就这个意思。它想向外面传递的,是这个消息:不关大佬的事。但这不能说,也说不清楚,总不能说此事和两国高层无关……没法写……它是很虚的话。”

  六神知道自己对这个公共号的设想并不现实。“而且不可能天天看新闻联播,疯掉了是吧,会看傻的。”

  早前六神接受一次凤凰文化采访,有一句话网络上流传颇广:“我的特点是党性强,我是一个老党员,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我一切创作的出发点。”再次提起,六神似有它意:“结果第二天就发出来了,标题就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我的出发点’……”但他终究没有多表态,只是点点头:“我看了以后……不过也是我说的,我认了,是我说的。挺好的。”

  在和我的聊天中和许多公开发言中,六神一点都不吝啬强调自己的党性。“我希望自己永远站在弘扬主旋律的桥头”、“新锐是一种思维方式,弘扬的仍然是主旋律,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这是一种现在的中国青年人极少使用的言说方式与表意方式——它和此前网络风行一时、把政治流行用语套用在今天的言情语境,掀起的“建设社会主义”梗还不太相同。当人们忙不迭地把政治语言从自己的日常语言里剔除时,王晓磊如此打造自己的公共发言,也许是有意藏拙,也许是兵家之欲擒故纵,而我想尽力窥见一丝真气外泄的努力也因此显得徒然。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很多人背不出来,对吧?你看我就背的出来。”他现场给我背了一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我疑惑,问他平时是否也是这样讲话?还是习惯线上春秋笔法,对着媒体皮里阳秋?他表现小小惊诧:“不是啊。我真是这样,就是三观正。你看我为什么和人家有点不一样呢?因为我12年的党龄,就是不一样。党这么多年培养锤炼锻造教育,不是白学的。”

  “‘习马会’的时候,我写了一篇《先生是个好称呼》。很正,对不对?‘快播’的案子我写了一篇《请捂脸,坚持直播勇气》。中央政法委原文转了,不正他们怎么会转呢?我真不是胡说八道的。”

  2015年09月16日,六神参加了由中央网信办网络新闻信息传播局指的第二期“网络传播沙龙”,和公号“共产党员”等一起,讨论“微信上的正能量表达”话题。“我觉得活动挺好玩的。去了以后还发了一个纪念海报。那个很重要啊。那个海报现在还收藏在我家里。我准备家里装修时,把它装在大门口:正能量。”

  《九阴真经》下篇开篇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熟读金庸的六神磊磊,也许很多时刻选择虚胜实,也许也只是他不愿意被我的语言唆使,去揭露人心里的诸多迂回。

  我不是很偏激

  现实中的六神磊磊和公号文章呈现出来风格并没有太大出入——一本正经的说着“梗”是常见的表情。很多走红于网络的人不一样,台上和字面上越是卖力搞笑,台下和现实里就越是脱力疲惫。大概是他不走极端,所以也就不存在“卖力”后再“脱力”。

  都形容六神的风格是嬉笑怒骂。嬉笑之外,其实极少见到他出口成“骂”。最剑拔弩张的一次,是和北外副教授丁启阵关于杜甫生前是小V还是大V的争论。争论开篇他先向昆仑山打了个稽首:“弟子今日开杀戒了”——比起网上诸桩斯文丧尽的骂战相比,这场“比武”温和太多。

  六神自称格斗是自己的强项,但并不以此做武器,“六神磊磊读金庸”也不以此来吸引用户。尽管“看谁的说更刻薄”是众多自媒体使用者原始发迹的一大有效手段。

  世面上大火的自媒体人,吐槽凶狠者众。自媒体人以键盘做武器,精心挑选某一些特定的靶子开枪。娱乐明星是他们的最优选择,攻击他们最容易被网友注意到,也相对安全。网友喜欢自媒体人尖刻的口吻和嘴脸,并在这种痛快宣泄中变成“哄客”,公共号的“笔伐”扩大成网民的“口诛”。gogoboi、严肃八卦、papi酱等人的走红,都绝不能少“毒舌吐槽”这一味生猛添加剂,类似咪蒙更是以鼓动暴戾闻名。

  六神文章极少作汹汹的杀伐状。讥谑之外,多留有几寸“龙摆尾”的余地,这是写作技法,也是他的态度。

  假设你刚读完隔壁公号对某人某事的嘲骂,大呼一声“解气”,却没想刚收获的这份“自己果然眼界不俗”的自喜被磊磊《今天,你拉光朋友圈“二货”的努力注定失败》里被轻轻消解,他帮你转念一想,不如悄悄在心里和身边人告个和解?

  章子怡和汪峰的婚姻一度被全网嘲讽。六神磊磊又说,公孙止和李莫愁那不被祝福的爱情,也是爱情啊!是嘲还是化嘲,观众看了,可有各种心肠。

  “六神磊磊读金庸”的公号文章,一般读者回复都是“谀词如潮(六神语)。他会在留言区和读者互动调笑戏谑,可看性颇高。不过依然有个别文章,触怒部分网友,带来恶评。

  2016年1月20日,“帝吧出征Facebook”事件一时间甚嚣尘上。1月24号,六神发布文章《中学课本照我去战斗》。

  有读者留言:“一直挺喜欢你的文章,被删了也追着看,可是这篇无法苟同,一番站在高处鄙视人家的嘴脸,透露着一番我学富五车学贯东西的得瑟,年轻人只知道课本怎么了?没有你学识渊博怎么了?至少心是热的,你一个文人嘲笑一大群年轻人的热情,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罢了。”

  当日,六神以少见的正经,分条缕析地回复这位读者:1、人要更新自己的知识。2、对于重大问题,没有知识,就不要轻率有观点。这不苛求。3、“年轻人”也是成年人,今日中国,年轻人更要有担当,要进步。4、同情心勿滥施,姑娘。

  事后他又以过来人的口吻为对方宽释:“其实大家都小过,我也小过,现在回头翻小时候写的作文,也非常地脸红——警告美帝国主义,钢浇铁铸的义和拳……这种征文。小学中学不就带着写这种东西吗?我们都理解,大家都小过来。”

  “一群年轻人特别愤怒地对攻击民进党几个人的号。可以啊,你讨厌民进党,你喝他的血都可以,但是我觉得至少要得懂知识,民进党干嘛的,民进党怎么来的。台湾是个什么情况、现状。我觉得他们可能是就只知道一点网上或者说中学课本里的东西,就冲过去骂人。我觉得着急了一点,着急了一点。”

  他再四重复:“我自己觉得我不是很偏激,还是比较温和的。这个尺度都接受不了,那就讲不成道理了。”

  六神不喜欢辩论。他对帮自己管理后台的90后小姑娘定了一个规则:不准跟读者辩论吵架。

  “有时候读者会说‘你是傻X啊。’看看就完了,看法不一样很正常,没必要吵成一锅粥。我深知读者就是这样的人,后台也不是辩论的地方。后台那几句话辩论没有意义啊,我觉得把你观点系统说出来就行。”

  “而且我总觉得辩论说服不了谁,谁也不会被谁辩倒,没有意义。”

  金庸和世界观

  除了态度和策略上的婉转,我试图找到六神更宏观性的、更世界观性的态度。

  我和他讨论,怎么看待报人金庸和小说家金庸的两面——白天针砭现实政治,晚上颂扬千古侠风。六神磊磊给出了我这场聊天里最长的回答:

  “金庸,我觉得是个这样的人,一方面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有自己的理想、价值观,但又是个很坚定的实用主义者。因为他毕竟是个商人,而且是个大商人,不是一般的小商人,文化上他也是商人。所以他不会很激烈很偏激的去说他的主张。他不像一个没有社会身份和地位的文人,后者可以很偏激,反对这个反对那个。”

  “金庸是个实用主义者,理想藏在他脑子里。所以他在一个很极端的团队里面无法生存。他原来的老东家是《大公报》,后来《大公报》越来越左,金庸待不下去,觉得跟他的理念冲突矛盾,就走了,这是他理想主义的地方——谈不下去,这个人必定是有棱角的。但是金庸又有超级实用主义的一面,说话从不得罪人,从来不说这个人这个东西不好,那个人那个东西不好。一点都不‘侠’。侠不应该这么说话的,侠应该陟罚臧否嘛,快意恩仇。金庸不这样。你听他说话你就会觉得他怎么……有的时候甚至觉得他圆滑得有点虚伪。但是你要理解他是一个大商人。”

  “而且金庸还做什么事呢?当时香港回归的时候起草基本法,他参与起草,香港人骂他豺狼庸——他起草基本法的时候,香港人觉得他让渡了很多民主权利。但是你想想金庸是个实用主义者,这是金庸能让渡的来吗?金庸知道有些东西必须妥协,能坚守的坚守住就完了,这个基本法。你还想事事都争取,彻底的民主,这怎么可能的?”

  “这是金庸的两面,我觉得我这方面有点像他,我肯定不会去大声疾呼喊口号,我也从来公开场合说不出口说这个人是垃圾,那个人是人渣,虽然我心里可能会这么想,我心里骂他傻X,比我嘴上说的少很多很多,但是你如果让我长期在跟我三观不符合的团队里面,我就待不下去,又不能像有的人在里面无所谓,我又不行,这样有点像金庸,这方面金庸影响我性格了。”

  左手写社论,右手写小说的金庸,两面开弓,左右逢源。他写政论,带着有明显的政治激情,写小说,感慨遥深;即使是写“娱乐性读物”,也非一味“消闲”。他携带自己对现实政治的思考和包抱负,用心构建一个江湖世界。但作为一个大作家,金庸没有被时代关于“政治正确”的预设所束缚住。

  儒道之互补,出入之调和,自由与责任,个人与国家,在金庸这里,体现出巨大的张力(陈平原语)。这种张力,也是六神磊磊希望接近的境界。

  网,还是网红

  2015年年底,王晓磊和gogoboi、深夜发媸公号创始人一起录制《鲁豫有约·15周年特别企划:2016值得关注的社交平台自媒体》电视节目,进一步以自媒体行业翘楚的身份接受更广泛的认可。没多久,他又忽然成为人们抨击这个行业时第一批中枪的靶子。

  某日,他在自己的朋友圈转发一篇文章《我们要挑战的,是新媒体的肤浅与偏激》,并写下:“你们要挑战的是你们自己。搞一个假想敌做什么。艇仔粥卖不掉,不是皮蛋粥抢了你生意。”

  再过几天,他的吐槽从私人空间扩散到了“六神磊磊读金庸”公共号:公号在后台发了一张截图,上面先摘录一段话:“媒体已经不存在了。没人为可以免费获取的资讯和思想买单了。普罗大众只愿意给六神磊磊和***一掷千金,因为他们就是无序,媚俗,就喜欢败坏文字(这也正是他们的创造力源泉之一),劳作一天之后就不想思考,就想娱乐至上,就甘愿肤浅鄙俗,就喜欢无事生非,就不愿意健康上进……你能咋地?”

  文后P上一句话“快来给我一掷千金”——以卡通字体写成,附上一个委屈流泪的网络通用表情符号——六神磊磊对粉丝卖了个萌。撒娇之余不忘记把一并被炮轰的另一位自媒体人打上马赛克。“凭什么说姑娘,是吧。”他说。

  很大的罪名——“败坏文字”。

  会不会委屈?

  六神有精彩的比喻:“这样被说两句,其实总会有的。金庸小说里面王重阳王真人,武功天下第一,古墓派的人还给他吐口水——古墓派入师门有个仪式,要向他的画像吐口水——王真人这么伟大的人都要被人吐口水,那我这样的……肯定吐口水。所以这个难免。”

  “金庸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比如说我才知道原来时评可以这样写,就是用三千常用字,大家都能看懂文字,最纯的白话文。他的时评,用最简单的白话文,慢慢的说娓娓道来,反而我们现在读我们现在很多报纸的社论读不下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可以这样写。”

  恍然大悟的六神开始用他融会贯通的技艺写文章。这种写作风格如果放在某些媒体(比如市场化纸媒)上,未必会很受待见会,也许会被看成是肤浅的,没有认知深度的。但是在社交媒体阶段,六神靠这门手艺是走红江湖,自有其道理。

  尽管不止一次有人问过他怎么看待被称为“网红”,他还是再娓娓讲了一遍自己去伊斯坦布尔找帕慕克笔下纯真博物馆的经历。他清晰地描述当天街上的雨,路上的摩托车……站在纯真博物馆,看见世界各地的文艺青年,各种肤色,各种头发,各种眼珠子,他明白了“这才是红,你见过人家真的红,你见过好多作品怎么影响人的心灵,就会对我们这种微微一笑。什么红不红。我是网,但我不红。”

  “看书不能老看我这样的书,我这样的书是很浅的书,是我自己把原著咀嚼了一遍吐出来,是很恶心的,你老吃这种东西你觉得很畅快,这不行,要去啃原著。”

  六神最佩服的微信公号作者是黄薄码。

  “我专门找到他膜了一下!我五体投地地佩服!你知道吗?我们都做不到它这样,一个号就可以形成一种思潮:膜蛤!这种大面积地形成一种潜流,把大家都裹胁进来,所有人都有共鸣,形成网络的暗语。他真的很厉害了!这个事情简直在思想史上都是一股值得重视的潮流。太厉害了,而且都没几篇文章,就达到了这种效果。现在……它已经完成它的历史使命。”说起这个六神磊磊很兴奋。

  他写过类似的《帮主要多老,你才念他好》,“我那个,就是花样膜、隐晦膜吧……”他边说边举起双手模仿那个两栖动物。

  “你有没有可能也会形成一个思潮?”

  六神:“不,非常难。”

  背着信的人

  离开新华社,六神有很多遗憾。他收到的一堆上访信,其中许多内容“当时也没有办法写,现在离职更没有办法写。”

  这些信件是记者王晓磊的历史遗留,也是六神磊磊以后的“行李”。

  “我每次收拾东西,总是把这些信带着,背过来背过去,搬家几次都背过来背过去。你总觉得好像把它丢掉了……(他沉默了好几秒)……总觉得好像把它丢掉就亏欠人家什么。其实我留着,这说实话我也做不了什么。我觉得人的这种责任感,侠义精神好像其实没什么用。就好像这一堆信一样,背在背上,你把它丢掉?好像觉得不应该丢,背着对自己也没什么帮助。”

  “人就是这样矛盾的,在这种社会里面,我感觉我们就是一群背着信的人。”

  假设有一天置身在真实的江湖,六神磊磊说,“大侠、中侠、小侠我怕都是做不了的,自问要么就是寿南山之类的角色,贪生怕死,万寿无疆;要么是司徒千钟这样的角色,爱说三到底,嘴上兜不住风,被人一怒之下碾压。”

  与其说这六神磊磊对自己的实际定位,恐怕更是他潜意识里对自己的提醒吧?提醒自己不要成为因贪生怕呼号万寿无疆之徒,也不要祸从口出触怒别人,被轻易碾压。

  人皆知道叹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这片江湖里,背着信的人,又何当身由己?

  几百年前的周伯通、杨过们,还享有着和权力不合作的自由。江湖的天地广阔,可以任由他们去游戏人间,实现“神雕侠侣、绝迹江湖”;但几百年后的胡一刀、苗人凤们同样是盖代高手,江湖上却已经没有权力不能覆盖的角落……在这个时代,不合作者唯有被收拾,不管是浪漫偏激的大侠胡一刀,还是沉默无害的大侠苗人凤。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当桃花岛没有了,白驼山没有了,丐帮建起了八旗支部,天龙门有了官衔品级,对于武林人士来说,买主只有了唯一的一个,你能怪他们都去考公务员吗?

  朝廷成了社会精英的黑洞,江湖当然就慢慢失去活力。神奇的武功逐渐消亡,民间的高手们不再去钻研武学,而是整天盯着刘元鹤大人们,愤愤于他们的庸庸碌碌、自己的仕进无门。而刘元鹤大人们也十分委屈和愤怒,认为自己原本是精英,却被体制生生揉捏成庸人。

  于是,体制内外的武师们互相仇恨,隔着一道门对骂:“有种你丫出来!”“有种你丫进来!”微妙的区别在于,里面的人多数并不大真心想出去,而外面的多数人真心想进来。

  这段文字出自六神磊磊《“公务员逆袭”和“江湖屌丝化”》。广阔江湖的局限,不合作之自由的稀缺,六神看见,识得。在这样江湖间里如何行走,如何出入,他想得通达,行得婉转。

郑重声明:本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转载文章仅为传播更多信息之目的,如作者信息标记有误,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修改或删除,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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